在雷士德工学院,听一场关于“道”与“术”的对话

“文化是建筑的灵魂,关乎形而上的道;建筑是文化的载体,构成形而下的器;营造是近道成器的术。三者相辅相成……”近日,在上海雷士德工学院旧址的大礼堂里,召开了一场以“道术相生:中国建筑文化的创新性发展”为主题的论坛。来自中国建筑学会建筑文化专业委员会的建筑师、设计企业代表、各界学者以及高校师生们围坐论道,从主论坛到三场分论坛,议题覆盖百年积淀、数智变革、城市更新。
在理论建构中探寻文化根脉
中国工程院院士、东南大学建筑设计与理论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导,筑境设计创始人程泰宁提出,中国建筑在现代化进程中长期以西方理论和评价标准为主要参照,“科学主义”将建筑拆解为要素、原则和范式,消解了对建筑整体的认知;“视觉中心主义”让建筑沦为“被观看的客体”,忽略了人在空间中的精神体验。他主张建构一种具有东方智慧的建筑文化体系,倡导重视“科学、技艺、形态”,兼顾“自然、人文、境界”,依托本土思维重构现代性体系,打造建筑的“另一种现代性”——兼具精神意境与时代价值的当代建筑。
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市建筑学会理事长常青在致辞中指出,西方现代建筑从赖特率先领悟老子“有无相生”思想开始,到现象学的“场所精神”、类型学的形式法则与空间行为转化、批判地域主义的建构与文化诗意建造,这些学说虽来自西方,但本质上都属于建筑文化的叙事范畴,都涉及合目的性或象征性的建筑叙事范式。这一判断为程泰宁的“另一种现代性”提供了一条隐性的学理线索:西方理论中那些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恰恰是在靠近东方智慧的方向上生长出来的。立足本土的建筑原创,必然要留意道与术的相辅相成。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天津大学教授李兴钢的“生境建筑”理念,和东南大学建筑设计与理论研究中心副教授费移山研究的“境界-意境-语言”理论架构,正好呼应了程泰宁的“另一种现代性”。“生境建筑”既强调与多样环境交互,又追求诗意情境的营造,对应五种不同的设计策略:城市环境中的内向园庭、废墟环境中的新旧共生、特殊环境中的特定结构、选定环境中的群落式栖居和山林环境中的人工地景。“境界-意境-语言”理论认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并不依赖不变的形式,而是在不断变化中维持意义的关联,并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持续生成新的表达、新的经验。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卢永毅以上海城市文化多样性的近代源起为例,揭示了另一条历史线索。“三界四方”格局——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由不同权力主体管理,使这座城市从一开始就呈现出建筑文化的多元样态。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建筑界,有人主张“国际式”,有人呼吁创造“代表中国现代文化”的建筑,这场争论显示,中国建筑的现代化道路从来不是单一的。
不亲自挥斧凿木,只绘制图样、定尺度、规划结构、统筹工匠——这是唐宋民间最高等级匠人的工作,类似于今天的中国建筑师。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资深总建筑师汪孝安通过研究不同朝代营造体系,探寻建筑师的职业伦理和制度基础,并强调不参与建造的建筑设计是不完整的。然而当下,方案与施工图分段招标、施工监理不关注建筑完成度、低价中标等问题成为常态。他指出,现代建筑归根到底是工业建造体系,高品质设计需要完善的品控体系、合理的成本投入和收费保障。
在行业实践中实现文化跃升
传承跃升,继往开来。中国建筑学会理事长修龙站在行业发展全局,回顾了中国建筑师“走出去”的漫长跋涉:从1955年杨廷宝、戴念慈、吴良镛等建筑师走向国际建协,到2026年张利当选国际建协主席、伍江当选亚洲建协主席、北京获“世界建筑之都”称号,中国建筑在国际舞台上文化话语权正在提升。他引用程泰宁的话“中国建筑师要堂堂正正走向世界”,并强调要培育兼具国际视野与民族自信的建筑师队伍。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中国建筑学会常务理事、亚洲建筑师协会主席伍江,则将视野拉回到城市空间本身。他将城市空间拆解为物质属性、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三个层次,文化属性居于最高位置。在他看来,城市是最大尺度的人类文化产品,文化价值是城市的终极价值,使城市具有超越个人、超越现实的永久意义。城市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不应是经济发展的包袱,而应是城市发展的动力来源。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若本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李立,以太仓美术馆、笔架山考古博物馆、上海博物馆东馆三个建筑作品为例,回应了“文化如何当代化”的问题。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不是从历史中提取符号,而是在具体场地与功能中,寻找空间与身体感受之间的连接方式。建筑不必刻意像传统,但要让人在空间体验中感受到它与这片土地的关联。
著名文化学者、黎安书院创院院长、中国南社文史馆馆长刘传铭从人文观照的角度,用中国艺术史中的“形神论”来理解建筑。他说,建筑是生命体,除了“形”还有“神”,形神并重才是完整的建筑审美,建筑师的使命是“接续文明薪火传承”。中国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一级导演,原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中国电影家协会数字制作工作委员会会长江海洋提出,“传统不是用来继承的,是用来创新的”,创作的本质不是守护已有的形式,而是在既有文化基础上推动意义的持续生成。两种跨界视角,从不同方向指向了“文脉传承与文化创新”的同一条路径:文化跃升的关键不在于对传统的忠诚度,而在于转化传统的能力。
空间因“用”而转化为场所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建筑是城市最直观的“面孔”,要加强建筑设计管理,让我国城市建筑更加体现中华美学和时代风尚。论坛选址雷士德工学院旧址,本身便是对主题的一次空间注解。
这栋建筑的故事,在论坛上由两位与它密切相关的讲述者先后展开。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校长、瑞典皇家工程科学院院士、上海创新创意设计研究院联合创始人娄永琪介绍,这栋楼的捐赠者亨利·雷士德是一位英国建筑师,在上海生活了近60年,平时连黄包车都舍不得坐,临终却把全部财产捐给了上海的教育卫生事业,建造了仁济医院、雷士德工学院、雷士德医学研究院等。
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副总建筑师,雷士德工学院修缮项目负责人宿新宝展示了它的修缮过程:1934年建成时,它是近代上海著名的工科院校;解放后作为海员医院使用多年,建筑从“像张开的怀抱”面向城市变得内向封闭;2021年启动修缮,恢复前区草坪、拆除沿街附属建筑,2022年竣工后成为上海创新创意设计研究院。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人的活动与空间互洽,空间才能转化为场所。雷士德工学院在不同时代的“被使用”,让它在不同的语境中持续获得新的场所意义。而雷士德本人的人生选择,本身亦是一种“文化叙事”——器(建筑)留存至今,道(教育精神)仍在延续。修龙评价,雷士德工学院承载了无形与有形的遗产,并通过本次保护修复和活化利用,重新回归公众视野,再次成为“面向未来的遗产”。
论坛上,华建集团华东院、上海院还列举了外滩源、外滩·老市府、上生·新所、张园等一批城市更新项目。这些项目与雷士德工学院一样,都是在“被使用”中获得新的场所意义。物理形态不同,历史身份各异,但每一次功能转换都是一次“用”的重新定义,每一次重新定义都在延续建筑的文化生命。
以上观点集萃了主论坛和“中国建筑百年积淀与文化重构”分论坛的部分内容。“数智时代跨界视域下的文化交汇”“城市更新中的文化再生与场所营造”两个主题平行分论坛同期举行,与会专家学者从数字技术、人工智能、遗产保护、老城更新等角度切入,探讨技术对建筑文化生产方式的改变以及文化再生的操作边界。
来源:建筑时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