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除旧布新”走向“因旧而新”

2026-10-30 09:51:04 编辑 1

从“除旧布新”走向“因旧而新”

——常青院士谈历史建成环境再生的设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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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拆大建的建设浪潮退去,城市更新已然告别简单拆旧建新的开发模式。一面是AI、数字孪生、“双碳”战略的技术浪潮奔涌而来,一面是遗产泛化、商业过度演绎、成本效益失衡等现实困局摆在行业面前。存量时代,历史建成环境究竟该如何在保护中获得新生?在近日举办的2026世界设计之都大会建筑设计领域专题论坛“多维焕新全链共生——全景式城市更新论坛”上,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市建筑学会理事长常青在题为《历史建成环境再生:城市更新的设计之道》的主旨报告中给出他的答案:城市更新必须从“除旧布新”的开发性焕新转向“因旧而新”的适应性再生,以建成遗产锚定文化定力,以“留改拆”加“拼贴”践行再生路径,以长期主义打磨历史环境再生样本。


厘清学理边界:以建成遗产锚定城市进化的文化定力


常青指出,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在1999年《墨西哥宪章》提出的“建成遗产”概念,应当成为理解历史建成环境的核心框架,其包含建筑遗产、聚落遗产、景观遗产三大类别:建筑遗产是建造活动形成的物质遗存;聚落遗产是集群式的人居单元,成片的历史城区、历史村镇共同构成具有历史价值的历史建成环境;景观遗产则是自然与人工共同生成的复合型遗产对象。三类遗产共同构筑起城市文化传承的物质根基。


他以中国为例:建筑遗产包括5058处国家级文保单位中3105处文物建筑和6.7万处历史建筑,以及76.7万处登记不可移动文物中建筑类逾26万处;聚落遗产包括逾1300片历史文化区、146座名城、312个名镇、487个名村、8155个传统村落等,以其为核心构成的特定环境即“历史建成环境”;景观遗产则包括225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和5处“世遗”文化遗产类型的“文化景观”。


面对如此庞大的建成遗产,常青强调需要“定力”支撑。他指出,城市发展,文化是最重要的根基,而遗产正是城市文化的重要载体,是城市发展的内在动力。今天要使城市在更新中合理演进,就需要定力支撑,而城市文化就是定力之源。保护遗产既要抵御破坏性变化,又要存旧续新,确保城市文明的传承与可持续进化。


“城市进化不是彻底毁旧建新。”常青引述美国城市理论家刘易斯·芒福德、英国历史学家大卫·罗温塔尔、法国建筑史论大家F·萧伊等学者观点警示行业:城市更新需要遗产所赋予的文化定力,但要理性看待当下的“遗产热”,警惕遗产概念泛滥、文化消费裹挟下篡改历史、造假造景的现象。保护不等于全盘固化,既要抵御破坏性改造,又要做到存旧续新,让城市文明实现可持续演进。面对快速迭代的技术环境,要善用数字孪生开展遗产监测、修缮、活化与历史场景复原,同时兼顾技术应用的层级性、经济可行性,避免陷入技术炫技的误区。


更新模式转型:“留改拆”加“拼贴”,践行适应性再生路径


常青指出,现代意义上的城市更新一般有两种方式:一为“除旧布新”为主的开发性焕新,二为“因旧而新”为主的适应性再生。中国从农耕转向工业时代的城市更新虽始于19世纪后期,但直到20世纪后期,以拆旧建新为主的大多数农耕城市,仅个别作为标本保留,一部分新旧杂陈,大部分样貌巨变。如今随着产权地块固化和开发红利消弭,城市更新正转向适应性再生。


这一转型的核心,是投入产出或成本—效益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常青提出,对于老旧城区的适应性再生,需要适应三个维度:一是适应新旧杂陈、权益博弈的更新对象,这是再生的内生动力所系;二是适应肌理—风貌的可识度性,这是再生的文化价值需求;三是适应成本—效益的平衡关系,这是再生的经济价值需求。


在实现策略上,常青将其概括为国家层面提倡的“留改拆”再加一个“拼”。“留”,是指尽量保留具城市记忆和风貌延续价值的非保护对象,尤其是街区肌理;“改”,是指改良或翻建,需关注经济和文化的价值增值;“拆”,是指拆除违章搭建,或权衡利弊后的拆除;“拼”即“拼贴”,是“共生”的近义词,源自科林·罗《拼贴城市》,涵盖空间新旧拼贴、社会阶层拼贴、业态运营拼贴多重维度,这一理念也与1977年国际建协推出的《马丘比丘宪章》关于遗产保护与城区共生发展的核心主张形成呼应。


“拼贴不是简单形式拼接,是不同时代层积空间的共生共存。”常青强调,适应性再生拒绝两种极端,既拒绝大拆大建的激进改造,也反对僵化冻结式保护,要激活片区内生动力,处理好多方权益关系,让更新项目具备落地生存的现实基础。


理论落地实践:以长期主义打磨历史环境再生样本


常青认为,适应性再生最终要落到设计创新上,“拼贴”是核心方法论。他介绍了团队多年来的实践探索,这些项目共同的特点是周期漫长,“多是马拉松式的工程”。


演讲中,常青结合多年实践案例,阐释适应性再生理论如何落地。从浙江黄岩大桥与南宋五洞桥的古今对话,到海口骑楼、上海豫园片区的重建肌理,再到景德镇龙窑遗址博物馆与山体起伏相呼应的设计方案,都是“拼贴”理念在不同类型建成遗产上的实践。常青特别提到,有的项目已经推进16年,贵州官渡村废弃小学改造也历经七年,这种长期主义正是历史环境再生区别于一般开发项目的根本特征。


福州中洲岛项目是拼贴再生理念的典型实践。针对岛上后期仿古建筑、商业凋敝的现状,设计拆除西侧劣质后期加建,完整保留东侧欧陆风格历史建筑,仅做内部功能更新;依托场地弧形遗存打造露天观演舞台,以桥梁串联新旧建筑,设置城市会客厅公共空间。项目完整保留历史建筑本体,通过空间重构、公共空间植入,实现新旧建筑对话,为旧商业岛区的适应性再生提供实践范本。


常青总结,这些项目共同的设计策略是存旧再生、续新衍生和新旧共生。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拆旧建新,也不是标本式的冻结保护,而是在成本—效益约束下,通过设计创新实现保护与发展的互促双赢。这既需要遗产定力,也需要设计智慧。面对“现代性”与“当代性”的持续博弈,建筑类学科需要城乡规划、建筑学和风景园林的协同融合,以高质量、可持续的设计之道回应城市更新的时代命题。


来源:建筑时报